星期一。下雨。下午4点，按约定地点来到大阪市北边某车站接应宏子，带她到附近一中国朋友经营的公司前去面试。在日多年，曾多次帮助中国人到日本公司或向日本朋友求助介绍工作，向中国人求助给日本人介绍工作，这还是第一次。


宏子父亲是一位中国学教授，倾心中国文化，深悟中国人的民族共性。凡是与中国有关的人和事，他都热心出面倾力帮忙。受父亲影响，宏子在大学选学中文专业，到中国留学两年，毕业后在一家著名酿酒公司就职，现在已经有了十年的工作经验。新年期间，她突然打电话跟我说想调换工作，理由是现在这家公司的工作内容几乎已经用不上中文，就职当初正值公司在北京创办合资公司，她的中文发挥了很大作用。现在合资公司已踏正轨，她被安排做日本境内的中国酒推销，虽然卖的是中国货，但对象是日本人，她不十分满意。


正巧，做鞋生意的中国朋友S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与中国境内工厂业务联系很多，让帮助介绍懂中文的日本人到公司工作。于是就跟宏子约了今天的见面事宜。

S老板妻子跟我是朋友，每年能见上几面，常听她说丈夫一年到头都忙，总是用赞怨的口吻说“他脑子里除了鞋就是鞋，没别的”。今天到他公司，不禁惊叹十年间竟然成就了这么大规模的一个公司。地处交通枢纽处的一栋三层楼，下有停车场，内有员工十几人，走廊里摆满了自己品牌的各式鞋盒，整整齐齐，像仓库又像橱窗。并且，在东京已设立了分公司。


老板向宏子介绍了公司从创办到今天的成长过程以及工作内容之后，宏子讲了她的工作经历及调换工作动机。讲到她正在作经销，老伴立刻眉飞色舞着把他的经销部门负责人找来。这是一个30岁女孩儿，头脑清晰话语练达。她对宏子说“本公司虽然经销的是中国鞋，但工作地点主要是在日本，更多的内容是需要开车到处跑，有时候我一个人开车大阪冈山当天往返。与其说需要发挥中文的语言优势，穿牛仔裤运动鞋干力气活的时候更多。”宏子说“干力气活我倒不在乎，只要能用上中文。这是我当初选学中文的动机和愿望。”

见老板之前，我也曾提醒宏子放弃工作十年的履历重新找工作，需要慎重考虑工资待遇上的失利以及其他风险，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况且年龄方面也不再有多少选择余地。可是，宏子只一味地强调她要实现自己选学中文的最初目标——为中日友好作贡献——这是她的中文原话。在日本，许多家境优越教养良好的孩子都很单纯，心地和善，看世界的眼睛一尘不染。


话间，她问起老板公司有几个中国人，老板摆手说“一个也没有”。我和宏子都觉得惊奇，说“在日本随时都可以找到会说日语的中国人……”。

老板笑着说“试过好几个了，不行。”他说来公司工作的中国人都有一个共性，缺乏敬业精神，没有责任感，散漫随便，公私不分，不必要的自尊心又极强。尤其是有点家庭背景的孩子，放不下公子小姐的架子，以为自己会说几句外语会操作电脑就应该是个不下楼的坐办公室白领……。他说“我们这种处于成长阶段的中小公司根本不分车间办公室，活儿一来大家都要换上工作服上场，连我本人也一样。员工9点上班我7点，接待客人或者外出见客户时才换上西装。公司有今天虽不能说已经见到了多大光明，可这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挫折磨难。”S老板的话我十分理解，去年曾翻译一本有关商务经营内容的书，才了解到经营公司的艰难困苦。

最后，老板笑着对我说“你是教中文的，所以我才找你介绍会中文的日本人。按说，中国老板应该多用中国人才符合中国的人情道理，我心里也不是没这个分寸。可是有过几次尝试之后真是怕了，中国人的这个工作素质实在是太要命，耽误事儿。我经常参加大阪这边的华侨商会和领馆活动，认识一些中国来的头头脑脑，谁都有个侄子外甥的在日本，叔叔大爷的打招呼找活儿，没办法就给安排来我这儿工作。可是没干上几天，就会拎一双鞋说‘这鞋给我吧’！这不是开玩笑吗？公司日本员工穿鞋都要花钱买。是，一双鞋没几个钱，关键是公司风气公司制度。给他一双鞋，不算损失，可是公司形象就会因此降格。日本任何一家公司也没有随便分发公司商品的习惯，待遇都打到工资里了……。所以，为了减少麻烦，不用中国人。我的公司家业规模还小，禁不住作践，也操不起闲心。日本人只要签了合同正式就职，基本上都能做到与公司同心同德，不计较加班时间加班费之类的细节，老板在不在场工作姿态都一样，可是中国员工做不到。”

听他说到这里，就想起曾听说拍摄《千里走单骑》时的一个插曲。据说，拍摄开始不久，大家发现只要是工作时间以内，高仓健始终保持站立，决不坐着。而中国摄制组成员则是神州大地随处可见的样子，想站就站不想站就坐着。见此情景，张导演发话撤掉了场地内的所有椅子。高仓健绝不是出于鹤立鸡群的大腕儿心理强作站立状，他的姿态仅仅体现出了所有日本人都懂得的一个普通常识——工作时间内外有别。

日本虽说是个重视信誉和规矩的社会，但也不是没一点人情味儿。比如，饮食业大多习惯雇用年轻学生做零工，业主都认为学生是需要全社会援助的群体，要帮助他们建立起靠自己劳动自立的生存能力。每个人都从学生时代走过，对学生应持宽厚扶持的态度。这也是各行各业所肩负的社会责任。也正因为如此，二十七、八岁以上的人再找临时工作就不再容易。因为老板们认为你这么大了还没一个稳定工作就说明你要么是本身素质有问题，要么是对自己缺少责任心在自我设计上欠妥，所以没必要再同情，属于应该被淘汰的一类了。

来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绝大多数都能在几个月之内找到临时工作，不管日语程度多差也不管多么缺少经验。只要有人肯雇用你，就说明老板多少是有几分善心的人，至少是把你当成了和日本学生一样需要扶持和援助的对象来训练使用的。S老板家的女儿也是自己打工攒钱考驾照，不是家长付不起，而是为她着想让她知道劳动与金钱的关系，知道社会是怎么回事工作是怎么回事。大学毕业就职以后，在公司受到上司批评，回家对她母亲说“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爸爸一个人工作养活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当然，也有很多冲突会发生，常听留学生说日本老板抠门儿甚至欺负中国人之类的抱怨，我就会对他们说“你可以随时炒掉老板摆脱困境，只要你行，你可以选择老板而不是甘受屈辱。”这位中国老板下决心不再雇用中国人，是在充分领略了雇用同胞的苦楚之后。自己创业打天下，谁也不肯为应付人情拿自己公司开涮。


有时候，中国人之间那种叫做人情的东西，简直昂贵得无以计价，一旦纠缠进去，就像掉进了无底洞，还不胜还。如果是我，付同样的工资雇用员工当然也会选择让自己放心的人用。只要肯为公司效劳，不管什么国籍什么民族都是好样的。除非你有多得用不过来的钱想拿出来立个牌位做慈善，或者你天生就是一个能够大济苍生的真佛，否则，首先该做的是自保自强。

从公司出来以后，宏子似乎对该公司用中文的频度不高表示犹豫，说要考虑之后再作决定。开车把她送到电车站后，我就掉头向北走上回家的路。




雨天的大阪之夜，车行辚辚。雨刮器摆来摆去。昏暗里的车声雨声。天倦地倦，人倦车忙。不禁独自感慨起人海求生的艰难不易，于是乎突然感到自己得以半生站在讲台上维持生计，可算幸运。这行工作，说得堂皇点是外教，是弘扬中国文化的传播者之一；说得实在点儿，是给把学生当顾客上帝的大学打工，工作内容是卖话，几乎可以精确计算出一句话值多少日元能买多少粒大米。工作，第一层意义是维持生活，第二层意义是奉献于人类社会。生活有了保障，就自然要追求第二层意义以求精神上的自我实现感。于是，不由得把着方向盘暗下决心，今后还需加倍上心讲课，让更多想学中国话的日本人学到更多与中国有关的东西，从而对中国和与中国相关的事亲近起来。